“承志文艺奖”银奖作品:小说《嫁女》

作者:    来源:“承志文艺奖”原创文学大赛   发布时间:2016-06-24    浏览次数:

 

 

嫁女(小说)

 

汤尤泓

 

本文系首届“承志文艺奖”原创文学大赛银奖获奖作品

 

    
    金平镇的傍晚来得静。

 

    八月暑气浓重,水泥地面晒脱了色,滚烫如冒油的锅底。墙角的石榴花一嘟噜一嘟噜地开着,瓣子绯红,叶儿却蔫软地打着卷,十足十红肥绿瘦。大黄冲着天上肥美的家鸽发出呜呜的声响。天色昏暗了,老柯拎两条长板凳,伸脚探一探黄狗的后脑勺,大黄立刻回头,叼过他手腕勾着的桶,机敏地跑在前方。


    这一带是青瓦白墙的老宅子,家家户户门前都种了芬芳洁白的茉莉和火红的石榴。日光暴烈,茉莉花瓣白得溶进水泥墙里,只剩下石榴开得寂寞又热烈。一溜老宅子前是一条大江,绕着金平镇庄重、老成地流淌,几只渔船靠岸,船灯在冥冥天色里一跳、一跳。
这是金平镇的护城河。


    老柯的大排档就沿着护城河撂上一排圆木桌,夏季乘着凉风和水声,腊月加个布帘子挡挡风,算是摆上了。


    这会,徒弟阿禄在支炉子开火,老柯对着滔滔江水点了根烟。今天对他来说是人生中为数不多意义深刻的日子,过了今日,闺女豆花就要出嫁了。男方陈家是镇上名头不错的好人家。前几日,小陈来家里提亲,不说别的,光是对豆花无微不至的照顾,老柯就认下了这门亲事。


    “你豆花妹,比阿叔我能干得多。”老柯喝多了。


    “那不打紧,家里上上下下不要豆花妹操心,豆花妹只管做她喜欢的就好。”小陈满了酒,看着身边伶俐的姑娘就乐呵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 在金平,人人都知道老柯是真疼这闺女。


    老柯全名柯虔甫,往上头数三代,那是清末的土财主。老柯醉了酒还时常说起,幼年不论跑得多远去玩耍,脚下踩着的还是自家的地。不过,和多数底子厚的家族一般,丰厚的家产,在风云变幻的时代和长久的战争中经过几位叔伯的手,已经所剩无几。老柯的阿公守旧,小时请的是秀才先生,老柯这一辈子就没上过新学堂,在西式人才济济的那个年代毫无用武之地,索性在护城河边支了个摊子卖荷叶饭,顺便把文绉绉的名头也给去了,只许人喊他老柯。


    荷叶饭卖得好了,加个新花样,卖螃蟹粥,螃蟹粥卖得热了,来几个小炒,再添置几只板凳让客人坐着吃。小炒摊子逐渐像模像样了,老柯开始寻思着摆个大排档,这个念头一直有,却宥于老柯保守的性子被搁置,直到他三十好几都不得落实。


    那年阴历六七月,天气燥热,老柯闷在油烟里忙活一晚,就着灯泡的几瓦光收拾摊子。没有炒锅的热气,凉风直接吹上汗津津的胳膊,老柯躁郁了几个钟头的心情顿时大好,踱到江边点一根卷烟。烟点完了,小曲儿也哼完了,老柯一回头,收拾好的摊子边多了一只铺着棉花被的篮子,一双亮晶晶的眼从被角露出来,瞧着他。


    老柯脑子一空,顿时连手脚也不知往哪放了,转了两圈,索性快步走到江边,又点燃一根烟。吸了没两口,心中到底是放不下,忙掐了烟头倒回来,心上明白得很,他这是被隔壁村子的看上了。


   这一带的风气向来不好,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,农家尤甚。挨着金平的就是一个并不富庶的村庄,女人生了姑娘,养不起就送掉,母女一场,所能做的就是把孩子送到名头干净点的人家。老柯在金平这么些年,摊子还是那个小摊子,人却因为明事理、讲义气得了不错的名声,向来不喜劳烦旁人的街坊也只有请老柯帮忙时不拘束。因此在周边乡镇也是个一提起就令人竖拇指的身份。


    这会,这个编织细腻的竹篮,和篮子里不吵不闹的小人儿,一瞬间收服了老柯。

 

    当晚经过卖豆腐脑的小店,老柯顺手就给姑娘取了豆花这么个小名。

    原先认定这辈子不讨媳妇,老柯无所谓,支个摊子,风里来雨里去,填得饱肚子也就罢了,哪怕填不饱,也不过是一两根烟就能解决的小事。如今有了豆花,老柯开始考虑起稳当的营生,在脑子里盘旋许久的大排档,这才落了实处。凭着正直义气的名声,这些年来,老柯的生意一直都不错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 在金平镇,老柯的大排档开火了,这一天的白日才算结束。常常是老柯的炉子刚生起火,有两人就来占了桌。

 

    这两人是周永定和秦懿,和老柯有过硬的交情。老柯常说:“有了周、秦两兄弟,又有了豆花儿,这辈子过得值。”

 

    周永定在附近有个不大的糕点房,豆花小时最喜欢被周叔叔带着到厨房里里,让她随便挑着吃。糕点房是子承父业得来的,但周永定勤快,又肯干事,因此,大家从来不议论铺子的归属,只说这几年糕点生意做大了,实在少不了周永定的功。周永定刚过而立,老柯年逾五十,老柯年轻时摆摊儿,赊了不下十回的粥饭给离家出走的小毛孩周永定。周永定没钱还,十多碗米水自然而然流作了交情。

 

    秦懿开的是烟酒铺子,规模不大,客人来头不小。乡镇的领导想抽点好的,必定上他这里买,秦懿出了名的耿直,和他做生意,货不怕假,价不怕高。老柯在收养豆花之前爱抽两根儿,拿的就是秦懿铺子里的卷烟。两个中年男人气度不俗,生活在安宁融洽的小乡镇,倒也自得其乐。

 

    老柯、周永定和秦懿三人是金平镇里妇孺皆知的铁三角,每天傍晚,周、秦二人总要先到老柯这里搓一顿才分别回家去。菜钱老柯自然是不收的,因此,两人总是去对街买了下酒菜,老柯不接,便递了给阿禄:“肉、菜切丝过水,来个凉拌的,鱼虾来个酱油水。”

 

    “诶。”阿禄恭顺地接过。

 

    老柯上去就是一脚:“破孩子,也不知道是谁的徒弟。”

 

    这要是在豆花小时候,必定要接一句:“阿禄是豆花的徒弟。”惹得老柯哭笑不得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 说起豆花,十六七的姑娘,身形好似菜篮子里新摘的葱,修长苗条,皮肤更是水豆腐似的白。家里有小伙子的长辈都盼着有个豆花这般俊俏的儿媳妇。听说豆花许了人家,不少妇人和老柯抱怨,嫁女嫁得这样早,根本措手不及嘛。

 

    老柯厚道地笑:“小孩大了,管不住啊。”说罢摸索口袋里的烟盒。

 

    豆花不仅生得俊俏,人也伶俐。不过跟了两年师傅,就学得了金苍绣法,留在绣苑做绣娘。两三年后做得利索了,开始缝制一些中式的衣裳,从此成了裁缝。豆花做的衣裳平整,走线也细致,镇上的妇人们爱得不得了,愈发喜欢这个心灵手巧的姑娘。儿媳妇不奢望了,倒是作女儿一样看待,小时候家里的小子和豆花闹了不愉快,做母亲的一准教训自家的男孩子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 十一日前,豆花和陈家那边办了大订。

 

    在金平镇,订婚有大、小两回。小订由陈家到柯家来,留一笔小小的礼金,算是“盟订”了。大订则不同,两方长辈要准备大包小包的喜糖,送到亲戚街坊家里去,俗称“吃甜”。喜糖倒不单单是散装的糖果,在这里,通常是周边地方的一些甜食,白水贡糖、海澄双糕润,每一份喜糖里还不忘带上花生糕和桂圆。到了这会,陈家的聘礼也下来了,老柯决定按习俗,把男方的聘礼归在嫁妆里“嫁回去”,豆花爱针线,再加一架缝纫机,一方绣桌,还有四两黄金。

 

    但老柯何来这么一大笔的闲散钱,除去操办婚宴的开支,已然所剩无几。

 

    他想到了卖屋子。

 

    屋子是祖上传下来的,事实上早已破败得不成样子,得了豆花的第二年,老柯腾了两个月的功夫翻新旧屋,上上下下、里里外外的活计全是老柯一个人干下来的,一来省银子,二来,祖传的屋子一草一木都有感情了,老柯没舍得别人动。如今豆花出嫁,倒也舍得。说白了,为了豆花,老柯就没犹豫过身外之物。

 

    “住处嘛,我和阿禄在店里的后厨挤挤也是有的。”老柯吸了口烟,掸了掸落在木椅上的烟灰。

 

    “一大把年纪了吃这些个苦,豆花怎么能过得去。豆花嫁了人也是要回来的,总不好跟你和阿禄挤一个屋。”秦懿沾了口水,点带来的一包钞票,“你先拿着,豆花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,这是我随的分子,好吧。”

 

    “闺女嫁出去了,怎么常回来。你收起来罢,我哪里还得上这钱。”

 

    “说起来,你就这点不好,逢年过节就请大家吃喝,摆了一晚上的桌,一分钱都赚不着。这可好,闺女出嫁,发愁了。”

 

    老柯没搭腔,神色如前。秦懿明白,老柯这是不会接受他的钱了。养闺女不容易,豆花的吃、穿、用向来都是乡里最时新的玩意儿,老柯对豆花从来都不吝啬。即便如此,老柯也没管秦、周二人借过一分钱。

 

    “这样,算我借你的,你让豆花风光地嫁,往后我到你店里白吃白喝也要把这钱给吃回来,这总行了吧。”

 

    秦懿也是被老柯这头倔驴气得不行,也怕推搡久了老柯更不愿收下,只得留了钱便走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 秦懿的法子管用,那笔钱老柯终究还是动用了。昨日,一架崭新的缝纫机和一方长条绣桌抬进了柯家的老木门。这些女红家什都是由陈母领着去挑的,样式啦、材质啦老柯一概不懂,只记得请师傅在绣桌上刻了豆花的大名,柯一梦。

 

    “豆花素来不喜大红,老柯你记得,让她裁了枣色的布料围上绣桌,这样喜庆些。”陈母抚摸着上过木漆的骨架,忍不住称赞。


    老柯口上应了,但没往心里去。豆花的事情,向来是豆花自己做主。只要豆花乐意,披个绿嫁衣老柯也不当回事。所幸豆花从小到大,虽然自主,但也懂事明理,少有出格的举动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 小陈到绣苑接了连夜赶制衣服的豆花,在街边要了两份扁食做宵夜。豆花回到家已是十二点钟了。


    一进门,先瞧见梳妆台边上崭新的缝纫机和光亮的绣桌。


    老柯在平常吃饭的矮桌前,就着一点灯光穿珠花。金平的新娘出嫁,头上要簪花,三两颗菩提珠,和红纸片卷的花瓣穿在一起。出嫁那日挽了发髻,头花和金银步摇簪在一处,意为平安吉祥。老柯拿惯大菜刀的手别扭地捏着鱼线,为了靠近小小的灯源,原先略弯了些的背弓成一个圆。


    豆花头心头一酸,叫一声:“老爹……”


    弓着背的身影顿了一顿,从灯下缓缓回过头来。


    “不中用了,手上有点活计都要瞌睡……”,老柯站起身,“饿不饿,给你熬点小米粥……”


    “吃过了,吃过了。”


    “吃过了啊,那快去休息,明日起得早。”


    老柯站在矮桌前,搓着僵直的手。豆花听到粗糙的皮肤相互摩擦的“嘶嘶”声。她想起小时候,老柯在学堂门口提着两三个烧麦等她,天冷了也舍不得用热腾腾的烧麦捂捂,两只干裂的手只好在冷风里不停摩挲着。一晃,她竟要出嫁了。豆花心里五味杂陈。


    “那我去睡了……”豆花忙背过身往里屋去。


    “诶,睡吧,睡吧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   老柯家大喜之日,天清气朗。窗外蒙蒙亮,花草上还沾着隔夜的露水,街坊就来帮衬了。老柯一个大男人,什么都不会,邻里的妇人有不少都受过豆花的恩惠,相约来帮着做点事。


    同龄姑娘们借着微弱的天光,摘两把石榴花往大黄身上插。大黄今日披了正红的肚兜,看见这么多熟人在家里走动,喜得上蹿下跳,不少物什上都粘了它亮晶晶的口水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 豆花一夜未眠,清早在家中的喧闹声里起身梳洗。一出房门,老柯、周、秦三人正在泡茶,周永定的妻子迎上来。


    “这么久不见,豆花妹真是标致。”


    豆花快乐得说不出话来,一把搂住眼前的妇人。儿时豆花常到周家玩耍,周永定只晓得拿出各式各样的糕点招待她,至于小女儿家的心思,倒不是豆花心目中的周叔叔能解的。常是周永定的妻子牵了她的小手,为她量身裁衣裳,或者到梳妆台上取胭脂和朱砂,给豆花化一个窗花纸上“童子”的妆。

 

    豆花到绣苑上工后,就鲜少到周家了,周永定还能常在老爹的大排档上聊几句,周家婶婶却难得一见。


   “早知道你爹什么都不会,就带了你婶婶来。”


    周永定盖了茶杯,脸上的神色同老柯一般又喜又悲,仿佛是他送女出嫁。昨夜,糕点房里做了十六笼甜点,今日一早就堆满了柯家礼佛的贡桌,麻薯、干冬瓜条、桂圆糕、花生糕……林林总总,颜色鲜艳,好吃又好看。


    周家婶婶端了盘子过来,盘里三只金边小杯,分别盛上红糖面线、红枣桂圆汤和红豆米粥。


    “来来,不忙着吃糕饼,改日你来婶婶家里多得是。先吃了‘红三样’,嫁过去甜甜蜜蜜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   众人忙活到八点钟,日头大了,豆花在周家婶婶的帮衬下一层层穿好了嫁衣。屋外炮仗声不绝,陈家的花轿就停在柯家的大门口。众人簇拥着新娘子来到堂屋,老柯给豆花戴上捏在手里的珠花。


    “老爹,我过去了。”


    众人又是起哄,又是欢呼。照规矩,新娘子出嫁,是要放声大哭的,豆花打小就不哭鼻子,笑起来清脆爽利。这会众人想瞧她掉眼泪,倒也不是恶意,新娘子出嫁大哭一场是吉利的,谓之“哭好命”。


    豆花早和老柯说好嫁人是不哭的,开心的事儿,哭它做什么。这会看看自己的身后,十几年来熟络的街坊为着她挤在一间屋子,言笑晏晏,老爹和两位叔叔站在众人的前头,目光殷切,心中竟止不住的酸楚,眼泪一兜儿掉了下来。


    “哭什么,快看着点路。”老柯摆摆手,“别误了时候。”

 

    周永定和秦懿背过身去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 日头正烈,照得护城河金光闪闪。堂屋里静了,茉莉和石榴花的香味一瞬间浓烈起来,仿佛喜庆的时刻过去了,它们又重新做起了夏季的主角。大黄跟着迎亲的花轿跑了一段路,回头发现老柯不在,又循路回来,卧在三人的脚边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 老柯照旧在傍晚拎了长板凳沿江摆上,夜里暑气渐消,江风吹得人舒坦,只想吃饱喝足,和衣而睡。阿禄在一旁洗田螺,这几个月来学出了师,阿禄偶尔也能炒上几个菜,经验不足,但冲着一股认真的劲儿,大伙都愿意买他的帐。


    阿禄接勺的时候,老柯通常是上桌和街坊喝两杯。


    “豆花过得好啊?”


    “过得好,过得好!费心了!”


    秦懿果然同他说的一样,闲时便拉了周永定到老柯这喝喝小酒。老柯忙活一晚上,客人散去了,便和阿禄两人拾掇拾掇,收起多余的板凳和桌子,只留一个炉子、一个锅子和周、秦二人占着的桌。


    老柯添上四个菜。


    “来来,豆花过两天带着小陈回来,你俩帮忙尝尝新菜式。”


    “哟!”周永定忍不住龇牙,“花蛤水蛋这么甜,老柯你是白糖作盐放了吧。”


    “豆花嫁过去也有几个月了,一眨眼的功夫啊,从那么个小不点长成了大姑娘……”


    “这就出嫁了……”


    凉风吹来,周永定伸了个懒腰,靠着江边的石栏杆。秦懿红着脸庞把酒满上。

    “当时,我老柯就是在这里得了豆花。”过了半晌,没人应答,远处飘来炒板栗的香味。

  
    老柯又道:“是啊,嫁了,嫁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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