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《我就是你》——“承志文艺奖”2024原创文学大赛优秀奖获奖作品

作者: 郭梓帆   来源:   发布时间:2024-10-23    浏览次数:


(一)回溯

“我们!为四万万同胞喊冤!”屏幕上正播放着近期热映的电影,画面里的女学生手拉粗麻布,血红的“冤”字赤裸裸地昭示着巴黎和会失败后人们愤慨的心情。听着女学生的呼喊,我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。

从小到大,不论是上课老师提及还是在影视作品中看到,只要有关五四运动的故事,每每听闻我只觉得心在颤动,浑身战栗。

就好像,冥冥之中真的有一种感应一般。

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,已经十一点零五十四分了,为电影按下暂停键,我将手机锁屏放在了床头,很快进入了梦乡。


.....这是在哪儿...

我只觉得意识混沌,肩膀传来一阵阵前所未有的剧痛,我下意识向肩头摸去,满手潮湿。

好重的味道,好难闻...什么东西啊!我费力睁开双眼,发现自己呈靠坐的姿势瘫倒在泥泞的巷子里。

我怎么会在这儿?!对陌生环境的害怕与惊恐减轻了我的疼痛,让我的大脑恢复了些许清醒。我终于发现,我的肩膀正在汩汩地流淌着还温热的鲜血。

我不是在睡觉吗?真是疯了。我很想像电视剧里一样扇自己几个巴掌从梦里醒过来,可是真实的痛感让我根本无法动弹。

“救命啊......救命...有没有人啊...”我无力地呻吟,想着大概还是在做梦吧,朦胧中有人影向我跑来,我双眼一闭,昏死过去。


远方的天空初露鱼肚白,我抬抬眼皮以为回到了自己的家中。

“江湾!你醒了!感觉怎么样?”一张陌生的面孔冲进我的视线。我瞬间清醒了,你谁啊?话梗在喉间,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打断了。

“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啊?政府那些人真是疯了!我们为了他们,他们却把枪口指向我们?!”

“荒唐!这个国家,真是腐朽至极!要不是你穿着北大的校服被陈叔发现,你真没命了知道吗!”

我在他们说话的间隙慢慢地扫视四周,我正躺在病床上,周围围着三五个身着民国学生装的男女生,他们义愤填膺,说得唾沫横飞。

北大?我考上北大了?真是疯了。

见我迟迟不说话,原本激动的同学们的心情渐渐转化为了担心,纷纷凑了过来,眉头紧锁地看着我。

“你们...是谁啊?”我迟疑地吐出这几个字。

“我们是你的同学啊!我是陈乔年啊!江湾你不记得我了?”一位年纪看起来较小的男生急切地说。

陈乔年...?熟悉又陌生的名字。

我的大脑再次进入了高速运转,政府?北大?

“现在...不会是1919年吧?”我真的非常不愿意相信我穿越了这件事,但是我现在没有任何办法。

“是啊,事态紧急!我们决定把运动提前,没想到你在这个关头出了事,我们准备三天后就上街游行!我真是一日都等不下去了!”

“谢叔叔和蔡叔叔已经召集了不少台湾同胞,还联系了蔡元培先生和胡适先生,一切都挺顺利的,江湾你这几天就安心养伤,其他的交给我们!”

所以他们的意思是距离五四运动爆发只剩三天了?我是谁,我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啊,又和台湾有什么关系,从来没听过啊......

一连串的问题想的我脑袋发胀发酸,不知道是伤还没好全还是思绪太过混乱,我竟然真的又觉得有些困了。我连忙应下他的话说:“交给你们我当然是放心的,我现在确实有点累了想再睡一会,你们也快回去休息吧。”

同学们纷纷点头应下,毕竟还要为即将进行的运动作准备,便也陆陆续续离开了我的病房。世界终于安静了,我一个人呆滞地看着洁白的床单,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...嘶!是真疼啊!我放弃了,瘫倒在床上,睡眼惺忪间我看到远方的太阳初露头角,再次进入了梦乡。


“妹妹,妹妹,你醒醒...”我隐约听到有甜美的女声在轻唤我。

“嗯...嗯?”我费力睁开眼,周围是一片白茫茫,有点儿扎眼,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,寻找声音的来源。

是一个短发女孩儿,即便她的脸色苍白,我仍旧能辨出她精致的五官,水盈盈的大眼睛里闪着光,她拉着我的手,我感受到阵阵的凉意。

“谢谢你,也很抱歉,把这份使命强加到你身上。”女孩儿的台湾腔不重,但能听得出,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。但我显然无法给她任何回应。

“其实我已经死了。是因为你,我的生命才得以存续。”她继续往下说。“所以,是我的意识占据了你的身体?”我打断她。

她点点头,但也许是我的语气稍冲了点,她不太敢说话了。

我顿了顿,恢复了冷静:“你的同学和我说还有三天,你们就要开始运动了。”

“是的!我们为此准备了很久,叔叔们很早就把我送来北大读书,得知我们要游行,也做了很多准备,我负责组织游行中的台湾同学们。”她越说越激动,我甚至感受到她的体温在短暂地升高。

“我本以为我再也无法投身这场运动了,可是没想到!居然发生这种事!和做梦一样!”

“所以,可以拜托你吗?那些不知廉耻的外国人强抢我们的领土,可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,我和我的同胞们绝不允许这样坐以待毙!”她眼中的热泪夺眶而出,声音颤抖而哽咽,“我真的太没用了,躲不过那些卖国贼的子弹!”

她的语气是自责的,绝望的,可是我仍感受到了巨大的力量。她看起来瘦弱的肩膀此刻承着千斤重。

我的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,心悸的感觉再次袭来,就像我每次触碰这段历史那般。

我握住她攥得手指发白的拳:“我就是你!这也是我的使命!”

她惊诧地回过头,我们四目相对,相视一笑。

我不怕,我有什么可怕的,我不过是一个不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人,就当成沉浸式体验历史故事了。我这样安慰自己。





(二)沉溺

空间再次流转,眼前的画面极速变换,我再次从病床上醒来,太阳已经完完全全展露在了天空的一角,但是并不刺眼,温柔和煦。

“护士姐姐,我想出院。”

当天下午是一个叔叔来接的我,大概就是他们口中说的蔡叔叔。

“湾湾啊,你伤得不轻,应该好生休养的......

“叔叔,我能行的,再过几天就要行动了,事关重大,我也不是小孩子了,大家都流血流汗,我一个人休息得都不安心啊。”

“拿你没办法,自己多注意啊!”蔡叔拎起我的行李拉着我往医院门口走,拦下了一辆黄包车。

踏出医院的那一刻,混沌的空气肆意侵袭我的鼻腔。尘土飞扬,刺鼻的硝烟味儿中竟混着几分淡淡的血腥,呛的我直咳嗽。

蔡叔见状递给我一个帕子:“身子这么弱,我就不该由着你胡来。”说罢拉着我上了车。

这是我第一次坐黄包车,也对,此情此景下什么不是第一次呢。车夫黑黢黢的皮肤,被汗水浸透的破布烂衫黏在身上,肩头的毛巾更是破的不成样子,我不知道那种东西真的能拿来擦汗吗?感觉只是起一个装饰的作用。

黄包车一颠一颠地前进着,我不忍再看,移开了视线。街道杂乱无章,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刺激着我的耳膜。

“卖报卖报!来看巴黎和会最新消息!”

“山东究竟何去何从!”

“北洋政府真的要签订巴黎和约了!”

……

“砰——”

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,穿透力极强,刹那间整个时空都安静了。

我把视线聚焦,那一瞬间,世界天翻地覆。

一位年纪不大但是瘦骨嶙峋的年轻小伙子跪在地上,摇摇晃晃,最后倒下,血从他的太阳穴漫出。那个穿军服的衣冠禽兽还没有就此停手,抽出刺刀就像切排骨一样——身首异处。

我很想把视线挪开,可是身体僵硬,忘了呼吸和眨眼,眼睛死死地盯着,一片猩红。

胃里翻江倒海,一双手捂住了我的眼睛。

蔡叔将我面向他,不让我再看。

我终于有了感知,心脏剧烈地跳动,眼泪也不受控制地落下。

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!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影视剧里画面的美化程度有多高,穷苦的百姓低贱到地底下的生活,罪恶资本家心狠手辣的程度都无法言喻。

而就在刚刚,电视剧里打码的画面赤裸裸血淋淋地在我眼前铺开,我避无可避。

我真的吓傻了,我不知道怎么回到的家。

“这是怎么了?”在家中等待的女人焦急地问。

“唉。”蔡叔叹了口气,“本来身体就没休息好,一出院就看到…真是造孽啊!”

我抬起头,大概是江湾的情感和记忆也影响到了我,我看到面前的女人终于崩溃大哭。

“妈妈!我好害怕!我想回家…”

我真的好想回家啊…为什么我会在这里…

女人轻拍我的后背:“湾湾不怕,不怕,妈妈在这儿呢。”


我真正冷静下来时,天已经黑尽了。江妈妈想让我多少吃点东西,可我实在吃不下,就以要休息为借口搪塞了过去。

我窝在江湾的小床上,整个人蜷缩。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,微风轻吹,灯光也摇曳。

我真的有点动摇了,现实远比我想象的残酷得多。明明每次学习近代史内容时,心中的热血都快喷涌而出,现在想想真是可笑,身处盛世,自然有勇气与底气,可如果是现在呢?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。

我从未来而来,我知道五四运动肯定会成功的,历史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而改变吧,少我一个,也许…

“湾湾,你的同学来看你了!”江妈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
“好,来了。”


“江湾!你怎么样,休息的还好吗?”

“横幅、标语旗,这些我们都在写了,你字写得好看,大家都盼着你呢!”

“哎呀!江湾受了伤该好好休息!咱们身强体壮的多出点力!”

他们叽叽喳喳,在我眼前实在鲜活,可是越鲜活,我心里就越酸楚。那天在梦里,江湾告诉了我和她走得近的这几个同学的名字,在我的印象中他们中的大部分最后都牺牲了。

“你们…不怕死吗?”我问。

他们静了音,陷入了沉默。但是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,陈乔年的少年音就像寂静的湖面扔进了一块石头,荡起阵阵涟漪。

“如果山东易主,主权被辱,那与死了,又有什么区别?革命者,只能站着死!绝不下跪!”

我看着他们眼含热泪,听着他们高昂的音调。我哽咽,泪珠滚落。

这是我羞愧的泪水。我为我刚才荒唐懦弱的想法而羞愧啊!我以为他们的沉默是害怕,可是看到他们担忧的眼神我又明白,他们只是不知该不该对我说。

毕竟,过去的江湾绝不如此。


五月三日,我回到学校,和同学们一同准备。其实在我的世界里,我成绩平平,安于现状,每天懒懒散散无所作为。但在这个世界我的知识储备却依旧超过大部分人,且我的思想确实也是实际意义上的领先百年啊。

与我出院那日在路上感受到的不同,在教室里,簇拥在我身边的同学们让我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,这份热度不单单是滚烫的热情,更有一股沉稳平静的力量贯穿着,是坚定的力量,让我被震撼的同时也非常安心。他们身上的朝气感染着我,不知不觉似乎我也真的沉浸其中。

他们对我写的标语赞不绝口。

我们相约明天。


五月四日,这一天如约而至。

其实我紧张激动得一夜未眠,报道巴黎和会的报纸被我不知道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,心口好像有火在烧。

绝不能签字!

山东绝不能丢!

中国,也早已不是你们能随意欺辱的!

“同学们,中华民族正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,我们的国家,我们的民族,只有靠我们自己救!青年人的脊梁就该撑起这片天!大家准备好了吗!”

“外争主权!内惩国贼!——”

“废除二十一条!——”

“拒绝在巴黎和约上签字!——”

“还我青岛!——”

……


我望望天边,日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太阳灼烧着大地,空气中的热浪阵阵,我的血液温度极速升高,迅速达到沸点。

我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粗麻布,指尖轻颤。这样盛大的场面是我从未见过的,每个人发自内心的怒吼,是心中的愤懑喷涌而出,是为了给自己的民族挣一个生机!

他们都是同我一般大的青年啊。

“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,只是向上走,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,能做事的做事,能发声的发声。有一份热,发一分光,就令萤火一般,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,不必等候炬火。”

游行声势浩大,没过多久就有警员出动压制,可这些青年人如同潜龙出渊一般势不可挡。

我揣着那块粗麻布穿过层层阻碍,终于跪在了那外表看起来还体面的厅堂前。我拉开那块布,血红的“冤”字昭告我们青年人拳拳爱国之心。

其实我好怕好怕,跪着的双腿发软,拉着布的双手发抖,喘不上气,因为太真实,太真实。站在我身边的警员手里握着枪,枪口还未散尽的硝烟和磨的锃亮的刺刀扎我的眼。

可我退无可退,也不能退!我背后铺天盖地的呼声都是我的底气。


“学生,有冤情去检察厅起诉,到这儿来喊什么冤啊?”警员问我。

我的喉间突然哽住,发不出一点儿声音,胸膛剧烈地起伏,感觉再多坚持一秒…

猛地,我打了一个寒战,浑身激灵,有一股力量穿过我的脊梁撑起了我的身躯。

“冤情…太深…检察厅,接不了…我的状子!”

我瞪大了眼睛,这句话不受控制地从我口中断断续续地吐了出来。

我的泪水从我的眼角悄无声息地落下——是江湾!

“你什么意思啊?”

我把腰杆儿挺得笔直,攥着粗麻布的劲儿又重了几分。

“我们。”

“我们!”

“是为四万万同胞喊冤!”

“是为四万万同胞喊冤!!!”




(三)回声

“五四运动,以磅礴之力,鼓动了中国人民和中华民族,实现民族复兴的志向和信心。为新的革命力量、革命文化、革命斗争登上历史舞台创造了条件。这是中国历史上一次彻底的反帝反封建的爱国主义运动,拉开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序幕。”

老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,我听得出神。同以往一样,听到这段故事时,我的心依旧隐隐作痛,只是在经历了那一场梦后,大概是梦吧。我面前的历史书不觉已留下泪渍。


一年后,我考上了北京大学。

我站在五四运动纪念碑前,那一刻,宿命感仿佛完成了闭环。后来查阅资料,我看到了这样一段史实。

“蔡惠如奔走于祖国北京、上海、广州等地,联络台湾学生,邀请蔡元培、胡适及梁启超为荣誉会员,组织"北京台湾青年会""上海台湾青年会""广东台湾革命青年团",特别是谢雪红等成立了"台湾自治协会"。这些活动有力地推动了台湾民众争取自由与权利的民族反抗运动,传播了马克思主义。”

我才明白,百年前的那场运动,我们的台湾同胞也从未缺席。

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,可是那个“梦”困扰了我许久。八九点的太阳和煦温暖,我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晒太阳。

其实那天在梦里和江湾对话时,我偷偷告诉她五四运动获得了巨大的成功,写进了史书成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必修课。

她没说话,只是拉着我的手掉眼泪。

我告诉她,百年以后的中国有多强大,不是什么人都能欺负的;我告诉她,我们也能自己制造厉害的武器,生产各式各样的产品;我告诉她,大家都吃饱穿暖,有时间追求自己的梦想。

“可惜了,你们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,却看不到也享受不到了。”我说。

她摇摇头,泪眼朦胧地微笑着。

“怎么会呢?我,就是你啊。”


“福建舰今天下海了你知道吗?”

“看来台湾快要回家了。”

两位同学的对话冲进我的耳朵,我的嘴角忍不住勾起。

沐浴着阳光,我的疑惑慢慢解开。是穿越了,可穿越的不是我,是五四精神穿越百年的时光,仍旧在我们这一代新青年身上得到延续。百年前的零零后与百年后的零零后,我们同是时代的脊梁与新生的火焰,是看似宿命般的轮回,更是未来日子里蓬勃生长的新芽!

“是啊,我就是你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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